《狂人日記》100周年:中國仍是吃人社會,內地教科書商抽起魯迅文章


2018-08-23 11:5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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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:陳娉婷

《狂人日記》面世100周年,在討論作品中的「人吃人」意涵前,我想先談談魯迅逝世多年後,其文章被內地中學教科書收編的現象,只有適合做愛國教育的能留下來,而用這位文豪鮮活的語言形容,也就是「魯迅被吃掉了」。

這說法太偏激嗎?絕不,魯迅在世時,已預料成名後的代價,就是身不由己,作品能隨時被投機者挪用,他本人就曾說過:「我想不做名人了。一變『名人』,『自己』就沒有了。」 (魯迅寫給好友川島的信,《魯迅文集》) 在百年以後的中國,他這自謔的預言應驗了。

(▲攝於上海魯迅紀念館,「書牆」擺滿了館方從各地收集的魯迅小說、散文集,還有一些翻譯作品。魯迅作品深入民心,內地教科書商卻把最批判有力的名作《阿Q正傳》、《藥》、《一件小事》等抽起,《狂人日記》更多年不被採納為範文。)

(▲上海魯迅紀念館是中共立國後第一個名人紀念館,館內不少意識形態都令人感覺這是愛國教育、紅色旅遊的陣地,令人有點反感。)

內地媒體一篇文章很有膽色,作者分析了民國時期、共產黨立國後、近代中國的教科書大綱,發現這位被後世尊崇、被毛澤東視為偶象的文學家,其地位在中小學界竟然一直急跌,由高峰期的31篇收錄範文,跌至2017年的不出9篇範文,更有內地論者指出,自2010年起,魯迅的作品以每兩年減三篇的速度,漸漸從教科書裡剔除了。

上網查查哪些作品被刪除了:高中課本方面,政治及批判色彩較強的《藥》、《一件小事》、《為了忘卻的紀念》通通在2009年前被抽起,北京版課本更取消了《阿Q正傳》,這部批判中國人劣根性的經典之作。書商把為受壓迫婦女發聲的小說《祝福》代替「人血饅頭」典故之源頭《藥》,並保留了《拿來主義》這篇痛斥中國人崇洋媚外,盲目追求西化事物的愛國主義雜文。

初中課本的審查同樣明顯:2008年前,初中魯迅範文多達9篇,但在2008年及2013年陸續抽起了《中國人失掉自信了嗎》、《雪》、《風箏》,剩下內容較輕鬆的見聞式、回憶性散文如《藤野先生》、《阿長與山海經》、《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》、《社戲》等,對中國舊社會批判有力的只有《孔乙已》,至於揭露農民痛苦但麻木生活的名篇《故鄉》,則萬幸原封不動。

縱觀範文的取捨來看,內地書商無疑是刪去了「反動」色彩的文章,魯迅作為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推手,他對封建舊社會、國民劣根性的批判,其深刻力量延續至今——特別是在百年如一日的中國。但值得關注的是,《狂人日記》這短篇小說為何從來沒被收入內地教科書?它只有四千多字,字數僅《祝福》的一半,遣詞用字也直白易懂,結尾更寫上「救救孩子」四字,為何不讓下一代拜讀?內地教育幹部們在怕什麼?

怕的是魯迅對幾千年中華民族尖銳苛刻的批判,他雖然是愛國分子,卻是哀其不幸、怒其不爭的類型,對國家愛之深、責之切,是直言不諱的風骨文人。魯迅反對的是封建帝制下的「愚忠」,這特質與現今獨裁政權是不相容的。

眾所周知,魯迅最有名的兩部小說結集,是《吶喊》和《彷徨》,《狂人日記》收錄在風格較激越的前一本著作。《彷徨》寫於1924年至1925年,當時五四運動已漸退潮,書中小說除了揭露農民或無勢者的瘡疤,還反思從新文化運動中引入的西方價值如民主、自由等,如何在國民的劣根性、庸俗生活下無法曠日持久,其中講述知識分子的愛情悲劇《傷逝》便是代表作。

《吶喊》寫在1918年至1921年之間,五四運動進行得如火如荼,《吶喊》的首篇選文《狂人日記》更是中國史上第一篇白話文小說,在1918年五月發表於《新青年》這本由陳獨秀創辦、走革命路線的先鋒刊物。《狂人日記》誕生在革命將臨之際,它的政治指導意味甚濃,狂人的妄語可被視作對舊社會、腐朽民族性的宣戰。但問題來了,魯迅本來是左翼作家聯盟的一分子,「左盟」是中共成立的地下文學組織,魯迅的書寫親近貧苦農民,又被毛澤東抬舉為無產階級革命文學的先驅,曾經這麼一個政治正確人物,為什麼內地書商、教育幹部對他的著作戒慎戒懼?

(▲要論中國文學家的地位,內地教育界的排輩通常是:魯迅、郭沫若、茅盾、巴金、老舍、曹禺,現在魯迅地位受到動搖。)

我個人覺得是五四的精神不符合當代中國的主旋律,而這意義看來,中國社會不但沒有進步,還有倒退百年之嫌。五四本身是一場學運,道德感召是愛國情緒,爆發點是日本在一戰後要求德國把山東主權轉交自身而非中國,而北洋政府未能捍衛國家利益,激起全國學生的憤慨。五四的矛盾性在於它的本質是愛國,意識形態卻是崇洋的,主張引入西方價值如民主、自由、科學等,甚至有一種自卑情結,急切想批判華夏文化、打倒「孔家店」,這對日夜提防外國勢力的中國又是不相容的。

《狂人日記》的槍口對準中國文化及政治,例如魯迅寫狂人踢倒「古久先生」的陳年流水本子,其後又打開歷史書,卻看見滿本只印著「吃人」兩字,比喻了中國五千多年來的天朝主義,雖有政權易手但本質上也是獨裁帝制,歷史悠長卻不斷重覆;四書五經、禮樂教化等古書、國學更旨在馴服國民的本性,吃掉國民的獨立人格。來自百年前的批判在當代中國仍見效,也再次應驗了魯迅所謂的中國千年不變事實,政權的思想審查吃掉人民個性,習近平永續任期亦儼如帝制復辟。

五四的另一個敏感帶是青年的反叛,記得由羅家倫為首的北大學生們,因討厭出賣國家利益的官員曹汝森,憤而燒掉了曹宅趙家樓嗎?放火前,在路上還痛打了親日派同黨章宗祥?這種暴力抗爭在今日香港必定被視為「暴動」,而在內地,想必已出動了槍炮對付示威者。在學運動員的廣泛和激進程度上,五四可說是中國學生的一次大覺醒,而這有賴於新文化運動鼓動民粹、引入反叛思潮,當時《狂人日記》便是其中一部啟蒙作品,狂人逆社會潮流而行、顛倒常理的行徑也指向一個反抗者的形象,破壞不合理的制度而無畏別人眼光。內地教育對下一代洗腦,最提防青年的反動傾向,恐懼六四或五四重臨,故逐步禁絕魯迅對「新青年」的期許,而一直以來,五四青年節亦被共產黨收編為「愛國」節日,把「愛國」「進步」的帽子硬扣在正宗的「民主」「科學」之前。

在近代文學史上,《狂人日記》這名篇也是一個分水嶺,魯迅揚棄舊社會的文言古字,以日記的自述形式書寫,加入生活化的對話和紹興的江南俗語。在《狂人日記》之前,中國文學史上「詩歌」的地位最高,有歌頌功德、為君王賦詩、借題進諌的傳統,但魯迅大膽用白話文寫作,小說的讀者面向貧民大眾,不時加入地方俚語,扭轉幾千年帝制下的文學傳統,為近代至當代文學史開闢了「小說」主導的去向。

回看這一點,內地書商的做法實在惹人費解,因據新聞所指,抽起了魯訊的幾篇小說後,佔比例最多的竟是魯迅的散文或雜文,這體裁在他的作品中地位相對不高,而散文詩如《雪》,卻出奇地被刪掉了,這出自著名的散文詩集《野草》,是魯迅受歐陸哲學家尼采影響深遠、以格言式寫作的名篇,寫於被北洋軍閥政府統治下的高壓狀態,雖在絕地裡情感卻十分激昂。散文詩也是魯迅聞名的寫作體裁之一,可惜被內地書商漠視,更在2013年抽起了結集《野草》中的另一篇文章《風箏》。

魯迅這位「中國現代文學之父」淡出後,內地有復興國學之勢,在中小學教科書增加文言文、詩詞的比重,坊間亦大搞國學基礎課程、國學暑期班。國學之所以復興,很大程度與它遠離近代史有關,能避開了一些政治敏感的歷史背景,而作為國粹之一,它能鞏固華夏民族的集體情感、倫常跌序,方便管治及洗腦。這相對於受歐美或俄國文學影響的現代小說 (《狂》就是俄國作家果戈里同名小說的「重寫」) ,古文書的維穩性是強很多的。而諷刺的是,魯迅早料到這一著,《狂人日記》的結構是兩重的,前面用文言文書寫,講述狂人「病癒」後回歸體制,竟去了當官,回頭看自己發瘋時的日記,發現全是妄語。後續的,就是狂人日記的回憶撰錄,用白話文書寫。回歸文言古字書寫,這是清醒還是退化?讀過《狂人日記》的人自有定論。

最後,時值這篇名作100周年紀念,除了「批判封建禮教」這模範答案外,我還想加入一點較少人觸及的解讀,那就是狂人眼中、魯迅所描繪的中國社會,是一個充滿敵意的地方,人與人之間互相提防「被吃」,又同時密謀著如何「吃人」。放諸今日的中國社會,就是每人利字當頭,無視別人的痛苦來達到自己的目的,近來再度湧現的假疫苗事件便揭示了這種長存已久的道德危機。狂人多次向鄰里討論吃人是否錯誤時,對方也迴避眼光或叫他閉咀,甚至向狂人的兄長告發,這種互相監控或舉報的自我審查機制,其實也早就出現在魯迅文章中。倒過來看,一百年前的批判至今仍適用於中國,也真是一件憾事,面對這吃人社會,魯迅若在生將失望透頂。

解救之道?不少人都吶喊《狂人日記》的結語:「救救孩子!」我卻更想大家留意狂人經常呢喃自語的一句:「凡事都得研究,才會明白。」這指向一種獨立思考精神,在紛亂世間思考什麼是真正重要的、應當要做的,不被洗腦和迷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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